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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明心斋

立修齐志,读圣贤书。

 
 
 

日志

 
 

空梁落燕泥  

2012-01-18 17:01:12|  分类: 虚拟故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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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大唐贞观名相房玄龄,这时候还是个无名的小字辈。
  他奉了父命,闷在书房里抄写十遍《高祖文皇帝颂》。抄完第三遍的时候,文章基本上就能背下来了。抄完五遍,不仅把文章背得烂熟,而且已经深深领略了大文豪薛道衡的行文技巧和大隋开国皇帝杨坚的盖世功业。可是,还得继续抄五遍啊,玄龄就有点躁气了。
  那时候,世间还没有印刷术,重要的文章都是刻成石碑,供人摹拓流传。而没有刻成石碑的文章,主要还是靠抄写流传。大隋朝的小官吏房彦谦,与当世著名大文豪薛道衡结为至交,薛道衡有了新作,彦谦不仅自己认真抄写了几份,还命令儿子玄龄抄写,为的就是把这篇好文章广为流传。这文章有两千多字,抄写时要用小楷,还一个字都不能错,你说辛苦不辛苦?玄龄感到躁气也是应该的。
  “太始太素,荒茫造化之初;天皇地皇,杳冥书契之外。其道绝,其迹远,言谈所不诣,耳目所不追……协千龄之旦暮,当万叶之一朝者,其在大隋乎?”抄到第八遍的时候,玄龄忍不住嘲讽道:“这是什么狗屁?要是我就不这样写!”笔头一颤,一大块墨迹涂在了纸上,完了,这页得重来!
  玄龄扔下笔,伸伸懒腰,想歇息一会儿,心里又想:爹爹把薛道衡看得跟天人一般,绝想不到儿子会骂薛道衡的文章是狗屁,真是有趣!忽然又一转念:薛伯伯这次从番州回到京城,就写了这么一篇《高祖文皇帝颂》,不知道当今天子会怎么想?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玄龄虽然年轻,但见识不凡,对天下大事有一定的观察和思考。当今天子就是以前的晋王杨广,他通过一系列阴谋手段夺取了哥哥杨勇的太子位。而即位做皇帝,据说也是有一系列阴谋的。他整个儿就是一阴谋家,玄龄是看不上他的。而皇上即位之后,一改先帝的节俭理念,做事大手大脚,又听不得不同意见,杀了高颎等一大批直言进谏的老臣,这也让玄龄有点深恶痛绝。这阵子,房彦谦辞官隐居,玄龄自己则安心侍父,父子两人对大隋朝的政治,都保持了一点距离。
  “从皇上的角度来考虑,这篇《高祖文皇帝颂》,实在是有点刺眼。看来薛道衡要倒霉了,我得给爹爹说,离薛道衡远一点。”


  二


  房玄龄猜得一点也不错,大隋天子杨广,这时候正生着薛道衡的气呢。
  杨广和薛道衡本来就有一点旧怨,也可以说是爱恨交加。当初,薛道衡是隋文帝杨坚跟前的红人儿,满朝文武乃至太子诸王,都以结交薛道衡为幸,杨广当然也不例外。不过,杨广对薛道衡除了极力讨好之外,还有一点很真诚的想法,就是想拜薛道衡为师,学习诗文。那一年,薛道衡因罪被贬谪到岭南,杨广正在扬州,想借机营救,把薛道衡纳入自己的幕府。没想到,薛道衡和杨广的弟弟汉王杨谅商量了一番,直接从江陵一路南下,根本没有理会杨广。杨广当然是很没有面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等到杨广即位做皇帝的时候,薛道衡正做着襄州总管,是个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也是个远离政治斗争的闲差美差。杨广轻轻“敲打”了薛道衡一下,按“惯例”把他转为番州刺史。番州就是现在的广州,在隋代是极偏远的地方,发配犯人的地方,为的就是让薛道衡好好“反省”一下。如果这个大文豪还耍牛脾气,那就呆在岭南别回来了。如果肯低头认输,那杨广手里也准备了一颗大大的甜枣——“秘书监”,最适合大文豪做的朝廷贵官。
  薛道衡没有直接认输,他在番州呆了一年多,然后就上表要求“致仕”,年龄实在是太大了,应该退休。他还有一首诗传回了北方,是著名的《人日思归》: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燕后,思发在花前。
  杨广读了读薛道衡的致仕表章,又读了读《人日思归》,叹了口气:“朕和他生什么闲气呢?还是召回来吧,做我的秘书监,好好陪我写诗。”
  杨广实在没想到,薛道衡回到京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向他这个新皇帝谢恩,而是写了一篇《高祖文皇帝颂》,满篇都是赞美隋文帝杨坚,牛皮都快吹到天上了。
  “两千多字啊,全都是赞美先帝,难道朕连一个字都不值吗?”杨广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个满头白发的书呆子。
  “皇上不要生气。我看薛道衡的文字,赞美我大隋朝,赞美先皇,确实是出于一片忠心,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大臣苏威急忙给皇上消气。
  “苏威你不懂,他这个是《鱼藻》之义,借着赞美先帝来骂朕呢!”
  《鱼藻》是《诗经》里的篇章,据说是通过赞美周武王而讽刺周幽王的,杨广毕竟是个爱学习的皇帝,在关键时候能够引经据典。
  苏威心里头咚咚直跳,薛道衡的用意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赞美先帝,就是要劝诫新皇的。薛道衡这个书呆子,为什么不在文章中加上一小段,夸奖夸奖当今的天子呢?这是做文章最基本的技巧啊!
  “朕不生气!朕不生气!朕实在是不想生他的气!”
  杨广气呼呼地走下御座,到殿角一尊木偶像前,用手抚着木偶的肩膀:“顾言兄,你说说看,如果让你来写一篇《高祖文皇帝颂》,你会怎么写?”
  这尊叫“顾言”的木偶当然不会说话,但却是会动的,杨广碰着了它身后的机关,“顾言”便拜伏于地,旁边的小宦官立即学着柳顾言的腔调唱道:“皇上圣明!”
  苏威忍住笑,不敢作声。柳顾言也是当今一位大文豪,是皇上的老师和宠臣。皇上为了每天都能够看到他,就做了这么一个惟妙惟肖的木偶。(顾言是字,其人本名为上巧下言,这个生僻字电脑打不出来,所以改称为柳顾言。)
  杨广说:“顾言兄的文章,实不在薛道衡之下。秘书监的职位,就交给他吧。”
  小宦官急忙再操作,那木偶像站起来,再次拜伏于地,小宦官再次唱诵:“皇上圣明!”
  苏威道:“柳顾言是河东才子,做秘书监应该没有问题。那薛道衡怎么安排?”
  “把司隶台交给他吧。道衡老糊涂了,朕也不希望他有什么事。”杨广故作宽容地笑了一声。
  “可是,薛道衡是个文士,年纪又大了,司隶台是个监察机关,似乎不宜……”
  “薛道衡做司隶大夫,就这么定了吧。他最好给我好好干,千万别出错,嘿嘿。”


  三


  房彦谦对儿子是很佩服的,玄龄说薛道衡处境危险,他立即也就警惕起来了。不过,他没有按玄龄的建议疏远薛道衡,而是想好好劝诫一下道衡,做人要低调,要明哲保身。但官场里的事情变化很快,薛道衡上任司隶大夫不久,房彦谦就被任命为司隶刺史,成了薛道衡的下属。
  “爹呀,现在不仅薛道衡有危险,连您也有危险了。”玄龄忧心忡忡地说。
  “为什么?”
  “司隶台是监察机关,最容易得罪人。皇上把薛道衡安排在这个位置,并没有什么好心。薛道衡又把您拉进司隶台,以后难免要被他连累的。”
  “爹爹自己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清廉正直,忠于职守,管他什么利害得失?但你薛伯伯毕竟是个文人,他要是有个什么闪失,那就可惜了。我得好好劝劝他。”
  “我和您一起去。”
  “行,你还年轻,应该好好向薛伯伯请教。”
  房玄龄心里暗笑:我可不想做什么大文豪呀!


  四


  薛道衡的司隶府高朋满座。
  新任秘书监柳顾言,是薛道衡的河东老乡。这次他取代了薛道衡的地位,心里难免有点过意不去,就准备了二百匹彩帛的厚礼,来祝贺薛道衡就任司隶大夫。御史大夫裴蕴,也是河东老乡,刚刚被杨广提拔重用,也跟着柳顾言来了。房彦谦官卑职小,原本在这种场合没有座位,但他是天下著名的清官廉吏,又是薛道衡的好友和属官,所以得到了破例的邀请,陪着几位朝廷贵官吃吃喝喝。
  房玄龄跟着父亲来到司隶府,根本没有上席的资格,他就和薛家的几个儿子一起,充当起了服务人员。薛道衡他以前是见过的,虽然年届七十,白头白须白眉毛,但衣饰华贵,气宇轩昂,一派大名士的风范。柳顾言和裴蕴都是第一次见,柳顾言长期呆在皇宫里头,全身带着一种雍容华贵之气。裴蕴是个新贵,虽然目光四射,气势逼人,但还没有脱离中下层官员的形貌。再看看他父亲房彦谦,玄龄暗自叹息:“我爹是个好人哪!这辈子看来做不了大官了。”那三个河东人碰到一块,没有一个是河东口音,全都是南腔北调。
  “薛大人的《高祖文皇帝颂》,是一篇绝妙的大文章。不仅总结概括了大隋朝和先皇帝的盖世功业,也为天下士子提供了学习的范本。在下真是佩服是很哪!”柳顾言是个谦虚谨慎的人,虽然受着皇帝的恩宠,但做事并不张扬。
  “我以为,薛大人的文章虽然写得好,但只注意到了先帝的功业,却没有写到当今天子的新政,不能不说是美中不足。”裴蕴是另外一个性格,很直率地就指出了这个敏感的政治问题。
  “老夫受先帝厚恩,不写这么一篇颂文,实在是于心不安。至于当今天子的新政,恐怕得仰仗柳大人和裴大人的妙笔了。”薛道衡喝多了酒,沉浸在对先帝的美好回忆中,“裴大人,想必您也没有忘记先帝的厚恩吧?”
  “先帝对裴蕴是恩重如山,当今天子对裴蕴是恩深似海。”裴蕴的措辞是无懈可击的。他原本是南方陈朝的官员,隋朝大兵南下时,他写信给杨坚,要求做内应,所以平陈之后,杨坚不顾大臣高颎的反对,破格提拔了裴蕴。杨广登基后,裴蕴大量征召天下乐户,满足杨广的艺术爱好,又得到了杨广的青睐,被提拔为御史大夫。大隋朝两位皇帝,对裴蕴都是很不错的。
  “先帝治国节俭,为大隋朝创下了富强之基。当今天子一改先帝的治国之道,穷奢极侈,裴大人既有爱君之心,为什么没有一言谏奏呢?”薛道衡满嘴酒气,冲着裴蕴直瞪眼睛。
  “当今天子的宏图大志,又岂是薛大人能够理解的?”裴蕴毫不让步。
  “几位大人,酒多了酒多了!”
  房彦谦本来不想介入这场讨论,但薛道衡和裴蕴再争下去,势必会把震惊朝野的高颎、贺若弼、宇文弼的大案扯进来,而一旦薛道衡替高颎说好话,那他就死定了。
  柳顾言也急忙打岔:“今天喝的是我们河东的蒲州酒,的确是醇美无比啊!”
  薛道衡毕竟是东道主,他先让了一步:“老夫对裴大人的才学,一向是很佩服的。对河东裴氏的历代贤人,也十分敬仰。刚才确实是失礼了。”
  裴蕴道:“在下也佩服薛大人的才学,也敬仰河东薛氏的名望。在下刚才也失礼了。”
  柳顾言大笑道:“你们二人互道敬仰,难道我们柳氏,就不算河东著姓了?”薛道衡和裴蕴都急忙冲着柳顾言敬酒道歉。
  房彦谦道:“你们河东人聚会,倒把我这个外地人晾到一边了。”
  薛道衡又急忙向房彦谦敬酒:“哪里哪里,孝冲兄是我的平生知己呀!”
  酒宴散后,柳裴二人先行告辞,房彦谦拉着薛道衡的手:“玄卿兄啊,您要牢牢记住,以后再不要这样借酒使性了!”
  “难道我说错什么话了?”薛道衡什么时候都是蛮不在乎。
  “说错一句,大祸临门!”房彦谦拿手做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哪有这么严重?我不就是说当今天子穷奢极侈吗?难道他不是吗?”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还有……”房彦谦转头看看四方,小声说道,“高大人那件案子,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提!”
  “高颎、贺若弼、宇文弼几位大人因为直言进谏被杀,这是千古奇冤哪!难道都不许人说一句?”
  “说出来,您自己也成千古奇冤了!”善良的房彦谦已经是泪流满面。
  “孝冲兄啊,我会尽量管住自己的嘴。但是,我们大隋朝恢复中华,统一天下,是个千年一遇的盛世,如果大家连真话都不敢说了,那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可是……”
  “我写《高祖文皇帝颂》,就是要让当今天子明白,先帝创业艰难啊!”


  五


  “朕是有容人之量的,朕不打算和薛道衡一般见识。”
  杨广拐弯抹角地从柳顾言那里打听到薛道衡和裴蕴的那场争执,压了压自己的怒火,对柳顾言表了一个态。
  “皇上圣明。”
  “还是裴蕴说得好,朕的宏图大志,岂是那班老朽能够理解的。先帝开创基业,统一天下,又积攒了一些钱粮,让天下富足,这确实是不世之功。但先帝毕竟去得太早了,还有很多大事没做。朕做这个皇帝,就一定要把先帝没做的事,好好地做起来。薛道衡是个文人,他懂什么?”
  “皇上圣明。”柳顾言除了教皇帝写文章时肯说真话外,其他时候,大多是一句“皇上圣明”,所以杨广一直很喜欢他。
  “裴蕴这个人,年富力强,见识不凡,朕是要好好重用的。只有他才明白,朕推行的是和先帝完全不同的新政。是新政啊!”
  “皇上圣……”这句话没说完,就被杨广打住了。
  “朕是先帝的太子,凭父子血脉继承了这个皇位。但是,如果要考皇帝的话,凭朕的文才武略,也一定考得上的。但做皇帝也是需要学习的,顾言兄以后还是要好好教导朕。大隋朝的文治,不一定非用薛道衡,有顾言兄就够了。”
  “皇上圣明。以后这个‘兄’字,恳请皇上免了吧。”
  “我们是患难之交,这个‘兄’字是不能免的。朕写了两首《春江花月夜》,顾言兄给看看如何?”
  杨广拿出一张纸,递给柳顾言,那上边用精美的王右军行楷写着: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
  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二妃。
  柳顾言忍不住赞叹道:“皇上的诗真是越写越好了,这两首《春江花月夜》绝对可称是千古名篇。另外,皇上的书法也得到了右军真谛,了不起!了不起!”
  “那咱们召集满朝文士,开一次诗文大会,让大家都把近作都拿出来,比一比?”
  “没问题,皇上绝对可以拔得头筹。”
  “嗯。诗中的词句,再请顾言兄斟酌斟酌,一定要达到尽善尽美才行。”……


  六


  大隋皇帝的诗文酒会,自然是全世界最豪华的酒会。
  杨广仍然信心十足地表态:“朕从小用功学习,文才武略都不输于任何人。这个皇位,如果是要考取的话,朕也一定能考得上。”
  做臣子的,哪能拂皇上的面子,自然要山呼万岁,大唱“皇上圣明”了。
  那两首《春江花月夜》,柳顾言其实一字未改,但由杨广另行抄写在一张大纸上,精美的诗句配上精美的书法,确实体现出了盛世天子的过人才气。《春江花月夜》这个美妙的诗题,到了唐朝时候,由一个叫张若虚的人重新创作,写成一首长诗,做了唐诗的名篇。后世的人,只知道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反而忘了隋炀帝杨广的原作。
  不过,在隋朝天子的酒会上,《春江花月夜》仍然出尽了风头,群臣们都了解到,他们的皇帝确实是才华横溢。文臣们也献上了自己的诗作,为皇上做做陪衬。大隋朝,不仅皇上要有才,文臣们也要有才,这才像个盛世的样子嘛!
  司隶大夫薛道衡跟着大家一起献诗。他的作品《昔昔盐》,原是南朝的一首乐府旧题,名叫《夜夜曲》,内容一般都是要写闺怨的,薛道衡的新作内容是: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
  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薛道衡平时写诗,也是搜索枯肠、绞尽脑汁的,写得十分辛苦。有时候,家人打扰一下他的灵感,他就会怒火冲天,非骂上几天不可。这首《昔昔盐》,当然也费了这么多心血。如今,皇上举办诗文大会,怎么能不拿出来呢?毕竟,薛道衡从北齐时代开始,就已经是闻名天下的文豪了,身份地位放在那儿,绝对不能丢人的。
  秘书监柳顾言是诗文会上的评委,他念了念薛道衡的诗,点头赞叹道:“薛大人不愧是文坛祭酒,‘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这一联写得精彩极了。”
  杨广脸皮有点发涨,急忙伸手向柳顾言要过诗稿,一句一句地品味。最后,他也点点头道:“‘空梁落燕泥’确实精彩,把深闺中的寂寞给写神了。”
  皇上表过态了,虞世基等一班文臣也纷纷要过诗稿,点头赞赏。大隋朝的文臣们,不仅创作水平要高,评论水平也不能差了。如果有好句子都看不出来,那才叫丢人呢!
  但是,偏偏御史大夫裴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说:“皇上的《春江花月夜》,八句诗,句句都精彩。”
  “对,皇上的八句诗,句句都精彩!”大家也得附和裴蕴的看法。
  “顾言兄,你认为呢?”杨广求救似地望着柳顾言。
  这柳顾言既是个书呆子,又是个老滑头,二者居然互不影响。他立即拜伏于地:“皇上圣明!”
  杨广暗自叹气,他的“顾言兄”平时只在诗文方面保持个性,偏偏这又是个评论诗文的场面。他把头转向薛道衡:“薛道衡,你以为朕的诗如何?”
  “皇上诗法精妙,书法也精妙。老臣敬服不已。”薛道衡的年纪比隋文帝杨坚还大着一岁,平时对人自称“老夫”,对皇上当然是自称“老臣”了。
  “嗯,以后若能常得薛爱卿的指点,朕的诗文当有更大的进步。”
  “老臣不敢!”
  杨广心里暗暗骂道:“你这老匹夫!”


  七


  “玄龄,你来评评看。皇上的诗和薛伯伯的诗,哪个更好?”
  诗文会上的微妙争执,很快就在满朝传开。房彦谦拿着两张诗稿,反复对比,竟也不能下定论,只好请儿子来评判。
  房玄龄其实早就知道这事,他撇撇嘴:“这不是诗文的问题。做皇上的,其实犯不着和臣子们比赛诗文。”
  “你接着说。”
  “做皇上的,最重要的为政之道和用人之道。天下事多了,皇上再有才,一个人也干不过来,必须选贤任能,与贤士君子共治天下。咱们现在的皇上,自称文才武略可以考取皇位,处处和臣子争长争短,他怎么能治理好天下?”
  “你这畜生,快闭嘴!这话哪能说出口?”
  “是爹让我说的嘛!”
  “我只是让你评评诗,借此学学写诗之道。”
  “现在的文学,都是仰慕南朝,学习南朝。皇上和薛伯伯的诗,全是一股南朝气息。南朝天下都灭亡了,有什么值得学习的?”
  “你又说到政治上了。”
  “薛伯伯的诗,我还是比较喜欢《人日思归》,简单,真诚,句子也妙。”
  “唉,你这样说才好。”
  “不过照我的分析,皇上外宽内忌,肯定会因此恨上薛伯伯的。”
  “啊?那我得再劝劝你薛伯伯,万事要小心。”
  “还有,爹爹得小心裴蕴。”
  “为什么?”
  “此人是个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人。司隶台和御史台都是监察机关,他为了一家独大,肯定会对司隶台下手的。”
  “爹爹自己无所谓,罢了官还可以回家做隐士。只是你薛伯伯不能出事,他是大才子大文豪啊!”


  八


  让房彦谦和房玄龄担忧的事,很快就发生了,薛道衡果然没有管住自己的嘴。
  在隋文帝留下的那班老臣中,杨素是自己病死的,逃过了杀头之祸。高颎、贺若弼、宇文弼这几个是犯颜直谏,触动了杨广的忌讳,被毫不客气地翦除掉了。剩下的人,很快就学会了顺着杨广的性子说话,任由杨广搞自己的新政。不过,群臣们也不能都像柳顾言一样,拿一句“皇上圣明”来对付皇上,遇见朝政大事,总还是要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在一起议论议论的。薛道衡就是在议事的时候,说漏了嘴。
  那天,群臣们在朝堂上开会,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吵吵嚷嚷一上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薛道衡年纪大了,实在听得不耐烦,就发了句牢骚:“要是高颎还活着,这事情早说定了。”
  高颎是大隋朝的名臣,水平确实很高,办事能力确实很强,但他是杨广的眼中钉,早就人头落地了。为了清除高颎这批人的势力,杨广没有少费手脚。现在,薛道衡在朝堂上公开说高颎能干,这是什么意思呢?
  当时,杨广并不在朝堂上,薛道衡的这句“流言蜚语”很快就传到了后宫。
  “他居然敢公开怀念高颎?”
  杨广气得把一只玉杯砸在了地上。
  秘书监柳顾言正陪着皇上谈诗,这时候战战兢兢地替老乡说了一句好话:“高颎犯罪被诛的时候,薛道衡还在番州,他应该不是高颎的同党。”
  “嘿嘿,高颎树大根深,你怎么知道薛道衡不是他的同党?”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柳顾言吓得不敢再吭气了。
  “顾言兄啊,你是个文人,不懂政治。你知道先帝为什么把薛道衡打发到襄州做总管吗?”
  “微臣哪里知道。”
  “道衡这老匹夫,当年和废太子、高颎这一伙人打得火热。先帝是怕他陷得太深,赔上了性命,这才把他打发出京城的。没想到,这老匹夫现在还对高颎念念不忘。”
  “这么复杂呀?”
  “对呀!他不仅是高颎的余党,还是废太子的余党呢!既然这样,就让御史台抓起来审查审查吧。我相信,裴蕴办这个事是没有问题的。”
  “皇上……”


  九


  “等我出来了,请你喝酒。”
  薛道衡被御史台带走的时候,还蛮不在乎地拍了拍房彦谦的肩膀。房彦谦觉的大事不妙,两眼垂泪,拉着薛道衡的手不肯放。
  “既然是审查,总要讲证据。我这么多年不在京城,早和高颎没有来往了。”
  “玄卿兄,万事要小心哪!”用现代的话来说,房彦谦是薛道衡的“粉丝”,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心目中的大文豪遭遇不测。
  “没事,没事,等我出来了,咱们一起喝酒,喝我们家乡的蒲州美酒。”薛道衡又凑到房彦谦耳边悄悄说,“这个皇上,他毕竟喜欢读我的诗文,不会对我下杀手的。你放心吧,大不了罢了我的官。”
  御史台的长官正是薛道衡的老乡裴蕴。他总算是念着同乡之谊,没有直接出面审问,也没有让手下的人太为难薛道衡,一切都是依法办事。但御史台审来审去,实在找不到薛道衡和高颎等人密谋勾结的证据。
  “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和高颎只是文字之交,虽然有些来往,但并没有涉及政事。再说,高颎犯罪,是近几年的事,我远在番州,一点都不知情的。”
  薛道衡的辩白是很有力的。隋文帝杨坚把他打发到襄州,杨广又把他打发到番州,确实是远离政治中心,和近几年的朝廷没有什么关系。
  “请你们快点调查,快点上奏皇上,早早地结案吧。外边的朋友,还等着我喝酒呢?”
  办案人员知道薛道衡是大名人,不敢太为难他,反而安慰道:“请薛大人放心,我们会尽快结案的。”
  “老夫今年都七十了,早该辞官退休。若是皇上还怪罪我,罢官为民我也认了。只求你们早点结案。”
  等到结案上奏的这一天,薛道衡心情很好,他吩咐探监的家人:“你们快点回家准备酒宴,我已经约好了朋友喝酒呢!”


  十


  上奏的事,当然是由御史大夫裴蕴负责。他把案卷交给杨广,然后静静看着皇上的反应。
  “这么说,审了半天,还是找不到薛道衡和高颎勾结的证据?”
  “他们两人多年没有来往了。”裴蕴平静地回答。
  “瞧你们这案子办的!”杨广对着案卷直皱眉头。
  “不过,薛道衡这个人,仗着自己有点文才,又仗着先帝宠爱他,确实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嗯,裴爱卿说得太对了。”
  “皇上每下一道新的诏书,薛道衡都喜欢在背后非议,说皇上的不是。”
  “还有这种事?”
  “现在,虽然找不到薛道衡犯罪的确凿证据,但是要说他的心术,确实是悖逆之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裴爱卿简直说到朕的心里去了。朕年轻的时候,曾和薛道衡共过事。当时他就一直看不起我,只和高颎、贺若弼这些人打得火热。朕即位之后,他就一直心怀鬼胎。如果有了机会,他肯定会造反的。”
  “那么,给他定个什么罪?”
  “薛道衡年纪大了,就赐他个自尽吧。”说完这句话,杨广捋捋胡须,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么,臣这就出去传旨。”
  “传旨的事,派个小宦官就够了。裴爱卿,你来陪朕喝一杯,还有很多事和你商量呢。”
  传旨的小宦官出去一会又回来,向杨广汇报说:“薛道衡吓傻了,半天也不能自尽。”
  “那你们帮帮他的忙,拿根绳子勒死他。哈哈哈。”杨广快乐地举起了酒杯。
  裴蕴深沉地一笑,也举起了酒杯。
  “这下,他再也写不出什么‘空梁落燕泥’了!”杨广一饮而尽。


  十一


  大文豪薛道衡死于公元609年,终年七十岁。他的家属子女,被朝廷发配到了遥远的西域且末。他的文集,原本有七十卷,后来散佚了,后人只辑录出一卷《薛司隶集》。
  他有一个儿子叫薛收,也是一位天下奇才。因为从小过继给族父薛孺,所以没有被发配。他后来投奔唐军,成了李世民的亲信谋士之一。只可惜死得太早了,要不然也是一位大唐名相。
  房彦谦在历史上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生了一个好儿子房玄龄,所以在史书中留下了光彩的一页。
  那位配合皇帝制造冤假错案的裴蕴,虽然在大隋朝青云直上,享尽了荣华富贵,但最后竟和杨广一起在兵变中被杀了。他是个酷吏,史书中没说他什么好话。
  隋炀帝杨广手里制造的冤案多了,薛道衡事件只是其中之一。至于这出“空梁落燕泥”,原本记载于《隋唐嘉话》,只是个野史传说。杨广难道真的只为一句诗而杀薛道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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