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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明心斋

立修齐志,读圣贤书。

 
 
 

日志

 
 

管宁访谈录(旧作)  

2011-10-15 01:02:50|  分类: 虚拟故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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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宁访谈录(小说)

 

  楔子

  我叫管贡,是北海郡朱虚县人氏。从小拜师读书,能写会算,再加上在乡里的名声不错,大家都说我品行好,学问也好。二十岁的时候,就被推荐到青州衙门里做事。我知道衙门里头不好混,人际关系复杂,稍有不慎就会惹出乱子,弄不好性命也难保。所以,我凡事谨慎小心,多看上司的脸色,少说话,多跑腿,多做事。有了过失,就老实认错;有了功劳,就谦让给上级。几年下来,总算在衙门里站稳了脚跟。同僚们都说我这个人懂事,程刺史暗中也很器重我,只是为了避免让人猜忌,所以也从来没有公开赞赏过我。
  其实这也就行了。我们大魏国,很重视门第关系,像我这样的寒门,做得再好,也不会飞黄腾达。能够在衙门里安安稳稳做一辈子小吏,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你也不要小看我这个小小的吏员。说句不谦虚的话,我是正正经经的州吏,不是郡吏,也不是县吏。我到他们郡县里办事的时候,那些郡守县令,堂堂的朝廷命官,见了我也是很客气的。嘿嘿,有时候我们吏员的威风,比程刺史还要大一些呢。
  不过,俗话说得好,公门里头好修行。我在衙门多年,一直很注意自己的形象。除了随份赚一些常例银子,从来不肯乱拿民间一枚铜钱。嘿嘿,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还是做过不少好事的。
  比方说吧。前几年,程刺史交给我一项重要任务,命我隔三差五地回家乡去看望管幼安老先生,观察他的动静,打听他的消息,随时上报刺史。然后,程刺史将情报整理出来,上奏朝廷。在这件事情上,我算是帮了幼安老先生一个大忙。虽然他从来没给我送过一文钱,但我心里清楚,该说的可以说,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能说。实际上,我是救了他一条老命。因为我的缘故,朝廷最终信任了他,没有追究他的大不敬罪,让他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八十四岁。
  咳,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呢?说白了,一笔写不出两个“管”字!谁让我们都姓“管”呢?排起辈份来,管幼安老先生,算是我的从祖父;说起乡谊来,他家和我家离得很近,是真正的邻居。你说,我不帮他,还有谁敢帮他?
  当初奉命搜集他的情报的时候,除了拜访问候、偷偷观察,还和他做过许多次长谈。管老先生是个高人,见了晚辈,总是循循善诱,很喜欢交谈。而且,人年纪大了,总喜欢回忆过去。他是无心而谈,我是有意来听,三套两逗,他把自己那些几十年的陈谷子烂芝麻通通给我讲了一遍。
  当时为了向刺史汇报,我每次交谈完毕,回家之后都要整理文字记录。而且,为了避免给管老先生惹祸,我还得小心地分辨整理一下,把不该说的内容剔除掉。所以,事实上有两份文字记录,交给程刺史的,是“洁本”,留在我家里的,是“足本”。
  最近,曹爽大将军失势被杀,司马懿一家掌了大权,朝廷的政局发生了变化。程刺史被牵连丢了官,我们这些小吏也被大量辞退。我现在回到故乡,变成了一位绅士。每天清闲得难受,所以把管幼安先生的材料整理出来,当故事讲给大家听。
  这部书的名字,就叫《管宁采访录》吧。

  第一章:最初的交往

  管宁先生虽然是我的同族长辈兼邻居,但我对他早年的历史并不了解。
  在我童年时期,村里户口很少,破房子却很多。听大人说,我们姓管的人家,在汉朝末年黄巾战乱的时候,大部分都外出逃荒了,至今没有回来,生死不知。我们这一支,当初也逃过荒,但回来的最早。
  我十八岁那一年,管宁老先生带着他的一大家子人,从辽东乘船渡海,回到了故乡。他们把原来的破房子修理了一下,凑凑合合地住了下来。朱虚县令曾经专门到村里来,根据原有的地契,重新给管宁一家丈量了田地,确认了土地的归属。
  他们家安居以后,父亲曾经带着我,专门拜访了管宁先生。寒暄一番,确认了以前的辈份。管宁也很客气,和我父亲谈了许多。但从此以后,两家来往并不多,只是见了面打招呼,保持着客气。
  父亲私下里曾对我说,本来以为管家能出一位公卿,大家都跟着沾光,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父亲解释说,当今天子和朝中公卿,都很看中管宁,要征召他出来做大官。但管宁一个劲地推辞,宁愿在家里当个老百姓。
  后来听说,朝廷给管宁封了一个太中大夫的虚职,也不知管宁接受了没有。反正我们没有看见过他的官袍官帽,也没有人给他发送俸禄。他们家的生活,看样子是很清苦的,除了地里的出产,几乎没有什么别的收入。朝廷每年会慰问他一次,发放一些物品。但是他家人多,慰问品也算不上什么大宗收入。
  他常常戴着一顶旧的黑布帽子,身上穿着旧的白布衫裤,蹬着旧布鞋,拄着拐棍,走到家门附近的一处小溪旁洗手洗脚。天热的时候,干脆脱光了衣服,在溪水里泡个澡。
  平常的时候,他会长时间地跪坐在家里的一张木板床上,竖直着腰板,静静地沉思。面前放几本书,有时看,有时不看,但还是不看的时候多。
  当时,我还是个好奇的少年,读书之余,常常跑到管宁的短墙外,静静地观察这个奇怪的老人。有一两次,他看见了我,招手邀我进去谈话。
  我进去之后,他会请我在他身边坐下,然后让人拿出几盘干枣、板栗、松子什么的让我吃,过一会,还倒一碗开水给我喝。
  和我说话的时候,管宁先生的表情很温和。他问我平时都读什么书,长大了想干什么。我回答了之后,他会告诉我什么书应该多读,什么事应该多做,并反复教导我要孝顺自己父亲母亲,要尊敬大哥大嫂等等。
  这些话,平时父亲也教导过我,不过在管宁先生嘴里说出,是另外一种味道。我唯唯称是,他显得很高兴。聊上一会儿,话说完了,管宁先生会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他会说自己年纪大了,说不了太久的话,很抱歉,你改日再来聊吧,等等。
  我是个晚辈,听他逐客,也就赶紧起来作个揖,一溜烟地跑出去。跑到墙外,回头再看,管宁先生并没有躺着睡觉,还在那里直直地坐着。
  对了,忘了介绍管宁先生的相貌了。他是个高个子,很瘦,头发花白稀疏,胡子也是白的,大约六七寸长,也是稀稀疏疏的。脸上皱纹很多,皮肤松弛。眼睛倒也不算昏花,眼珠子亮亮的,有时候很威严。嘴里的牙看样子倒还齐全,白白净净的。手指很长很细,留着长指甲。说起话来,是我们北海的口音,略夹杂一些辽东话。不过我也没去过辽东,不知道是不是辽东话,但肯定是外地口音,他在辽东待了很久,应该是辽东话吧。
  二十岁那一年,我被推荐去青州衙门做事。走的那一天,管宁先生破例出来相送,拉着我的手说:“到衙门里办事要多加小心,凡事谨慎为上,不要乱讲话,不要随便得罪人。”后来又说:“我这一辈子一事无成,现在老了,也做不了什么事。你们年轻人,要努力啊!”
  (当程刺史第一次向我问起管宁的时候,我就把以上这些内容告诉了他。不久,程刺史就命令我,利用休沐日回家探亲,有目的地观察管宁的动静。最重要的是弄清,管宁不出来做官,是因为怀念汉朝的缘故,还是因为衰老和疾病。所以,从下一章开始,我和管宁的谈话,便带有刺探性质了。)

  第二章:为什么不做官?

  没有人生下来就会当密探,我虽然接受了调查管宁的任务,但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程刺史是巧妙地利用了我和管宁的同族同乡关系,但正因为我和管宁是同族同乡,我不能太对不起这位长辈和邻居。
  思之再三,我决定采用单刀直入的办法。以一个晚辈的身份,正面地问一问管宁老先生,他为什么不愿意出来做官?
  我从州里回县时,给我父亲买了很多礼物,主要是些吃食和衣料。但没有给管宁先生带什么,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耿介的人,从来不肯收别人的东西。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空着手去见他。倒是我父亲比较灵活,他把我送给他的东西,挑出来一些,让我带着去见管宁。
  管宁仍然挺直着腰板坐在他家的木板床上。几年不见,他仍然和过去一样老,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我按照参见长辈的礼节,认真地向管宁拜了几拜,向他问安。
  他微笑着,让他的儿子管邈扶我起来,把我让到客位上坐下。
  我呈上了带来的礼物,客气地说:“老先生清白自守,不加纤介,晚辈一向是知道的。但是家父一片厚情,特意让孙儿带来几包蜜饯,请老先生尝尝鲜。”
  出乎我的意料,管宁竟微笑着接受了。他平静地说:“令尊大人的厚意,老朽敢不领情。只是年纪大了,吃不了这许多,留一包就行了。我这里还有一些新晒的大枣,请带回去给令尊尝尝。”
  接下来,他问了问我在州里做事的情况。我一件一件地汇报了,他不住地点头,说:“你做得很好,勤谨清白是最重要的。不要小看这个吏员,他也是给朝廷办事,一举一动都干系重大。我们祖上,是齐国的管仲夫子,他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尊王攘夷,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不要辱没了祖先。”
  我决定直奔主题,便问道:“老先生说得极是。但我听说,朝廷多次下诏征召先生入朝做官,老先生为什么总推辞着不去呢?老先生如果能够出山,一定是苍生之幸。”
  听了我的话,管宁默然良久,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老了!一个七十多岁的人,风烛残年,行将就木,难道非要让我离开故乡,到朝堂上去扬尘舞蹈拜君王么?”
  “依晚辈看来,老先生的身体,现在还强健得很。只要您能站立在朝堂上,不用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便能做天下人的表率。”
  管宁忽然笑了,道:“你当我是刍狗吗?拿国家的俸禄,就要为国家做点实事。如果在朝堂上随班出入,拿自己的一把老骨头给天下人当表率,岂不让天下人笑死?”
  “老先生太谦虚了。不过现在人言可畏,许多人都议论先生,说先生不出来做官,主要是因为怀念汉朝,要做汉朝的遗民,不做大魏的臣子。”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别人喜欢怎样议论,只好由他们去议论。”管宁说完,眼睛半闭,头微微垂下,有点疲劳的样子。
  如果在平时,我就应该告退了。但我这次来是有任务的,不能就此放过,所以又追问了一句:“我是您的孙子辈,大家都姓管,我很想知道,老先生内心里的想法。是不是真的很怀念汉朝,是不是真的在期待着诸葛亮率兵打进中原来,恢复汉朝社稷?”
  管宁抬起头,平静地说:“那我就告诉你,不是。我给皇上写过几份奏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请不要再问。邈儿,送客!”
  看来,我必须走了。这次问不出来,下次再问。我站起来,向老先生施礼告辞,他挥手让管邈送我出来。
  到门口的时候,管邈忽然对我说:“贡儿啊,我想是刺史让你来问话的。但家父年纪大了,不要再逼他。家父与邴原是一生的知己,你打听打听邴原的故事,就知道家父的心思了。”

  第三章:打听邴原的故事

  回到州衙之后,我择要向刺史程喜大人汇报了和管宁的谈话内容。
  程刺史笑着道:“你等于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下次去的时候,想办法换一种方式打听。朝廷对管宁的态度很重视,如果他心怀汉朝,阴谋与诸葛亮勾结,那么朝廷是不能不管的。但如果只是因为老病,那就没事了。管宁是位高人,我也不希望他出事。这事情,你一定要办好。”
  我点了点头,又把管邈最后说的话向程大人汇报了。
  “哦,看来管邈也是个聪明人。”程刺史显然吃了一惊,“管邈的这种说法,对管宁显然是有利的。因为,管宁一向与邴原共进退,邴原的态度,也能代表他的态度。而邴原,曾经做过太祖武皇帝的官,并且辅佐过高祖文皇帝。”
  “小可不知,请大人明示。”我确实想听听邴原的故事。
  接下来的内容,是程喜大人给我讲的。
  邴原字根矩,也是朱虚县人。少年时与华歆、管宁等人交好,当时人称“一条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黄巾战乱的时候,邴原和管宁一起避乱于辽东。后来,邴原在辽东得罪了公孙度,早早地逃回了中原,设帐授徒,非常有名气,与大经学家郑玄合称“邴郑”。
  我们大魏的太祖武皇帝(曹操),当时在汉朝任司空,特意征辟邴原为司空掾。太祖做了丞相后,特意聘邴原为丞相征事,都是很亲近显贵的僚属。后来,太祖为了逐渐培养高祖文皇帝的势力,加封文皇帝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又特意地把邴原安插到文皇帝的府中,担任五官将长史。邴原在府中,很受高祖文皇帝的尊重。
  我听了邴原的故事,恍然明白了管邈的深意。管邈的意思是说,管宁与邴原同气相求,邴原的所作所为,基本上能够代表管宁的处世态度。邴原既然肯为太祖武皇帝和高祖文皇帝服务,那管宁自然也就不会反对我们大魏朝。
  程喜大人最后诡秘地笑道:“其实,邴原也是命好,死得恰是时候。”
  我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大人请讲——”
  “邴原虽然在太祖武皇帝府里和高祖文皇帝府里做官,但性情耿直,太祖和文皇帝除了尊重他外,也很忌惮他,凡事都要让他三分。邴原后来死在伐吴的路上,没有亲眼看到太祖称魏公受九锡称王,也没有看到文皇帝继承汉统。如果他多活几年,一定会惹出大祸来。”
  “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邴原并不见得支持我们大魏朝?”
  “正是。不过人死无对证,我们姑且可以承认,邴原是支持我们大魏的。也可以姑且承认,管宁也是支持我们大魏朝的。无论如何,管宁肯从辽东回到中原,说明他还是心向大魏的。我这就给皇上写一封表章,说明一下情况。”
  从程刺史的房里走出来,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四章:荀师爷的酒后真言

  我们衙门里,有一位荀师爷。他的文笔非常好,书法也漂亮。程刺史的奏章,一般都是由他起草书写的。程大人对他非常倚重,也非常信任。所以,在衙门里头,大家都很尊敬荀师爷,经常大拍他的马屁。
  这几天,荀师爷看见我,总是诡秘地一笑,好像掌握了我什么秘密。我开始挺吃惊,后来一想,程刺史要给朝廷上表汇报管宁的事情,自然也是由荀师爷起草。我被刺史派去打探情报的事情,自然也瞒不过他。
  被人掌握秘密不是什么好事,虽然我也是给朝廷办事,但出卖自己的同族长辈,毕竟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为了封住荀师爷的口,我决定破费几两银子,摆桌酒宴请请他。
  那天,除了主客荀师爷,还有衙门里的六七位同事。我既然是存心破费,自然是好酒好菜管饱上。大家猜拳行令,喝得很尽兴,醉得东倒西歪。
  我带着酒意,执壶敬了荀师爷一杯,说:“师爷是刺史大人的红人,以后还要多多提携啊!”
  “哈哈,这个自然。管兄弟现在也是刺史大人的红人啦,有什么机密大事都吩咐你去做,我们看了都眼红啊!”荀师爷显然喝多了,把我最不想听的话说了出来。
  我涨红了脸,道:“师爷的这张金口,以后一定保重一些。做兄弟的以后还要靠你混呢!”
  “我,明白了,心照不宣,我对谁也不说就是。”荀师爷总算有了保证。
  我吩咐添酒添菜,继续让大家尽兴。荀师爷又喝了许多,忽然感慨起来,满嘴脏话,把衙门里上下内外的人骂了个遍。说谁不尊敬他,谁背后说他的坏话,谁欠他钱不还等等。我们这几位,只好善言解劝,谁让大家都惹不起这个师爷呢!
  忽然,荀师爷指着我的鼻子道:“你、管贡!你和大人都把事情搞错了!”
  我一愣,忙道:“什么?我和大人搞错了什么?”
  “嘿嘿,什么邴原命好?什么死得恰是时候?骗人!”荀师爷满嘴酒气,含含糊糊地说。
  一听见邴原两个字,我心底隐隐约约的一个疑问忽然明亮起来——邴原的死因!程大人说邴原命好,死得恰是时候,在当时我就有疑问,只是不敢多想而已。现在荀师爷提起来,一定另有内情。
  我顾不得这件事犯忌,连忙问道:“荀师爷说什么?邴原是怎么死的?”
  “人哪能死这么巧?曹丞相想做魏公,忽然几个反对的人都病死了,你说怪不怪?邴原根本就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曹丞相解决的!”
  “解决?你怎么知道?”
  “我都一把年纪了,经过的事情多,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曹丞相经常这样解决人!”荀师爷醉醺醺的,吐出了最重要的秘密,“你们知道我姓什么?我姓荀!颖川荀氏是也!八龙之后人是也!我什么不知道?那一次,曹丞相在伐吴路上,一连解决了好几个啊!我们家文若公,就是在那次伐吴路上解决的最大的一个官员!邴原算什么?小官而已!”
  荀师爷彻底喝醉了,看来他的心底确实有很深的创伤。在座的几位都默默不语,一场酒宴不欢而散。
  荀师爷的话,虽然还有待于证实,但确是一种很有可能的说法。邴原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谋杀。如果管宁知道好朋友邴原是这么死的,不知该怎么想?

  第五章:“我和根矩兄之间,是有感应的。”

  过了一个多月,我又以休沐的名义,回到了故乡朱虚县。
  在这一个多月中,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朝廷非要征召管宁做官?管宁不做官,为什么还要经常打听他的消息?为什么朝廷对管宁很紧张?为什么表面上对管宁又那么好?
  当然,明白归明白,我什么也不能说。我的任务,是以私人的名义,为朝廷刺探管宁的情报。但是这一次,我最想做的,是把邴原被谋杀一事告诉管宁。作为邴原的好朋友,管宁有必要知道这一真相。我发现,我已经背离自己的职业道德了。
  管宁还是老样子,直直地坐在木板床上,沉思,读书。除了亲友和邻里,他似乎没有别的朋友和客人,如果说有远客,那倒只有我了。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您,关于邴根矩先生的一点事情。”客套完毕之后,我进入了主题。
  管宁沉静得像一尊雕像,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我又重复了一次。
  须臾,他用一种出奇轻松、出奇幽默的语气和我说:“怎么,难道根矩兄又活过来了吗?”
  “哦哦哦,……这倒不是,人死怎么能够复生呢?”我一时语塞。
  “他活不回来不要紧。”管宁微笑着说,“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人死了,说不定能在地下重逢。哈哈哈!”
  我是个年轻人,死亡的问题从来没有考虑过。但我知道老年人都是既害怕死亡又关心死亡的,只是没想到,管宁会用这种语气。
  “如果老先生不想听,那就算了。”我欲擒故纵。
  “哪里哪里,我想听。请讲吧!”管宁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才答应听下去的。
  “听衙门里一位年老的荀师爷说,当初邴先生跟随太祖武皇帝征伐孙权,在中途病故,事情好像有些蹊跷。”我说完之后,仔细观察管宁的反应。
  “人总免不了一死,怎么死都是个死,有什么蹊跷的?”
  “有人说他不是病死,而是被……”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声说,“听说他是被太祖武皇帝解决的。”
  “哦,不会吧。太祖武皇帝一向很敬重根矩兄。”
  “当时,太祖武皇帝只是汉朝的丞相,他想当魏公,害怕邴先生反对,所以就悄悄地下了毒手。”
  “不会吧,我听说根矩是吃多了变质的食物,闹肚子死的。”
  “老先生请相信我,我今天说这个,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告诉你而已。”我发现管宁有防范我的意思,没奈何只好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我了解你,孩子。其实根矩兄的事情,我早就知道。”管宁的眼眶有点湿润,“在辽东的时候,我常常托人打听他的消息,回到中原后,也陆续打听到一些。入土为安,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死的就不必计较了吧?”
  “你早就知道他是被人毒死的?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啊!”
  “其实我和根矩兄之间,是有感应的。我能够经常梦见他,他是怎么死的,我也梦见过。”
  “啊?!”

  第六章:倾诉肺腑

  管宁的说话确实让我吃了一惊,不过再一想,这也是有可能的事。曾母啮指,曾子心痛,这就是感应,朋友之间为什么不能有呢?
  提起邴原,管宁想起了很多往事。他眼光闪烁了半天,终于决定向我倾诉一番。首先他说:“贡儿啊,虽然你现在给朝廷做事,但你毕竟还是我的本家侄孙,有些话,给你说说也无妨的。”
  “老先生请讲,我很愿意听。”
  “程喜大人想必也很愿意听,哈哈。”管宁一语道破我的底细。
  “如果老先生信得过我的话,就请随便讲。我不会把什么话都讲给程大人的,我有自己的分寸。”
  “这就好,这就好。”管宁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贡儿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和邴原成为好朋友么?”
  “才子爱才子,英雄惜英雄。人之相知,贵相知心。”
  “不全是这样的。”管宁道,“你年轻,经历少,有些事情并不明白。其实我和邴原相交,最重要的,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孤儿。”
  “同病相怜?”
  管宁点了点头,接着说:“我是个老生子,两岁时母亲就去世的,所以我一直想不起母亲的样子。小时候,和父亲两个相依为命,家里又穷,真是受尽了苦处。没想到,在十六岁的时候,父亲也去世了。”
  “哦,这个我听父亲说过。传说在当年,许多亲友都赠送银两,让你风风光光地安葬父亲。”
  “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从小受多了白眼,脾气很倔,死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把亲友们的馈赠都退回去了,当时得罪了很多人。”
  “其实我也觉得老先生有点过份了,接受别人的馈赠并不是丢人的事。”我插了一句。
  “人和人的看法不同。我当时想,人穷志不穷,我家里没钱,我就要节俭地办丧事,没有必要铺张浪费。我不怕穷,只怕向人低头,仰人鼻息。”
  “老先生真是硬骨头。”
  “当时,大家都说我矫情。只有同学邴原,认为我做得对。”
  “邴原也是孤儿,家里也很穷,所以他能理解你。”
  “是的,根矩兄和我的遭遇几乎一样。但是,我当时脾气倔,还有另一个原因。我觉得自己身强力壮,一表人才,天赋又聪明,通过努力奋斗,一定可以出人头地,所以没有必要接受别人的施舍。根矩兄正好也是这样的人。”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如果你是个身弱体残,愚笨无知的人,那也就不会这么倔强骄傲了?”
  “一个人的骄傲倔强,总有他的本钱在。我当时认为,只要读好了书,修好的品行,当个大官是不成问题的。谁想到,遇上了乱世,耽误了我一生。”
  “邴原先生一定很支持你的想法。”
  “是的,我们两个互相砥砺,共同学习,所以成了最好的朋友。”管宁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方才说,“后来,又认识了华歆。我们三个人,当时被称为‘一条龙’。”
  “这个我听说过,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你是龙尾。听说,华大人一直想让位给你,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呢?”
  管宁一提起华歆,脸色微变,说:“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

  第七章:华歆的故事

  (为了叙述方便,我直接引用管宁老先生的话吧,不过稍微加了一点整理。)
  华歆不是咱们朱虚县人,他的故乡是平原郡高唐县。他比我和邴原大几岁,当时学问也比我们好,名声更好。所以,我们便成了学友,有一阵子还住在一起,朝夕相处。当时大家名声都不错,都是很优秀很出名的年轻人,在品评人物的风气中,我们被人们称为一条龙,华歆最大,当了龙头,我年纪最小,当了龙尾。邴原兄屈居于龙腹。因为大家感情好,所以谁也不在乎排名先后。
  华歆有很多过人之处,很适合做个老大。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华歆兄给我许多教益。不过,我也发现了他许多卑劣之处,闹到最后,终于绝交。
  我们那时候,除了注意学习经典之外,还很注意修身修心。比如,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等等,还有什么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等等,都要在日常生活中进行观察自省。这也是汉朝末年士林的风气,大家都在这样做。有些人做得认真,有些人做得马虎,还有些人只是口头说一说。我们三个人,上进心很强,属于做得很认真的一类人。
  有一次,我和华歆在园子里锄菜。我锄得快,走在前头,他落在后头。这时,我忽然在地里头,锄出一块黄金来。这也真是很奇怪的事,园子里头居然锄出了黄金,大约有三两多重吧。我心想,这正是自己修身修心的好机会,面对意外得来的黄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心,所以我就用锄头把黄金往旁边一拨,不动声色地继续锄地。
  过了一会,华歆也锄到了黄金的跟前。我很注意观察他的反应,看他如何面对意外之财,也想看看他平日的功夫如何。华歆看见黄金之后,显得又惊又喜又担心,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把黄金捡起来,拿在手里端详,看那样子,非常喜欢。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高声念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华歆的脸红了,他很不好意思地把黄金丢到了地上,继续锄地。
  通过这件事情我发现,华歆的功名利禄心其实很重,平时的清廉洁白,都是一种巧妙的伪装。从那时起,我便对他有所疏远,但是碍于情面,我并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阵子,又发生了一件事。我们三个人,正在屋里正襟危坐,认真读书。街上忽然传来热闹的吹打声、喝道声和其它的喧嚷声。看样子,是有位朝廷高级官员,乘着车马,打着仪仗,在这里经过,本地的老百姓都出来围观。
  我和邴原微微一笑,继续低头读书。华歆却再也坐不住了,他自我解嘲说:“你们两位见多识广,一定看见过朝官的仪仗。我一向孤陋寡闻,只知道闷在家里读书,却从来没有见识过朝官的威仪。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我和邴原都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有点不自信地说:“那我一个人去了。”
  他在门外,足足看了半个时辰。回来之后,还是兴冲冲地,要跟我们两个演讲一番。先夸了一番那官员的风度威仪,又讲官袍官帽的式样,还讲到车马仪仗的情况,最后竟忍不住说,给大官赶车的马夫,也显得很有气概。
  我终于忍无可忍,抽出裁纸刀,在坐席上使劲地一划,把席子割成了两半,这边是我和邴原,那边是华歆一个。
  当时,华歆脸涨得通红,邴原兄面如寒冰,不发一言。
  我说:“华子鱼!你不配做我的朋友,以后请自便。”
  华歆嘴动了半天,最后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满意别人叫我龙头,早就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我低头不理他,邴原兄也不好意思和他说话。华歆待了一刻,见事情不可能再有转机,就起身收拾东西,搬走了。
  从那以后,我和华歆,再也没有见过面。

  第八章:我和管宁的讨论

  听了管宁和华歆绝交的故事,我感到匪夷所思。我相信,在现在的社会里,不论是什么人,锄园时捡到一块黄金,都会很认真地收藏起来,到市上卖一个好价钱,然后再买一些日常用品,或者把铜钱存起来慢慢地花。心理正常的人,都会这样做的。另外,大官乘着车马打着仪仗从门外经过,一般的人都应该去参观参观,看看大官的威仪,为自己定一个努力的目标。这根本就不算错。
  我把自己的疑问向管宁提了出来,管宁沉默了半晌,方才说:“所以说,我早就是个落伍的人啦!”
  “你和华歆割席绝交,当时士林中,是什么看法?”我又问道。
  “一般来说,还是赞赏我的人多一些。”管宁说话的时候,表情显得很自得。
  “如果事情发生在今天,我想赞赏华歆的人会多一些。”我打击了他一下。
  “你说的对,如果发生在今天,大家都会赞赏华歆,反对我管宁。其实你只要看一看我和华歆两个人的结果,就知道谁更适应时代了。华歆是本朝的名公巨卿,我管宁是一介山野闲人。嘿嘿。”
  “你老人家是有官不愿意当,不是没有机会。”
  “孩子啊,我应该给你讲一讲汉朝末年的社会风气。”管宁道。
  “我愿意听。”
  “当时啊,朝里头主要是宦官和外戚用事,朝政混乱,社会腐败。而天下的正直读书人,与宦官外戚势同水火,斗争很厉害。”
  “这个我听说过,当时读书人斗不过宦官,结局都很惨,号称是‘党锢’之祸。”我点了点头。
  “是啊,因为有很惨的‘党锢’之祸,所以我们后来的读书人,都很注重继承前辈的遗志,和宦官们斗争到底。为了获得成功,我们自身必须过硬,一定要强化训练自己,培养自己的气节操守。用孟子的话说,就是培养浩然正气,扶正而祛邪。”
  我嘿嘿笑了一声,道:“不过,这好像没有什么用,天下还是乱了。”
  管宁诧异地看着我,道:“天下乱了,你觉得好笑吗?”
  “哦,不!”我收住了笑容,道,“我只是觉得你们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只会清谈,没有真实的本领,不能挽救时代。”
  管宁长叹了一口气,许久也不说话。

  第九章:有名望的废物

  管宁沉默了许久,终于叹着气说:“我们这些人,其实都是一些有名望的废物。天下有难之际,束手无策;天下太平之后,倒可以用做朝廷的装点。不过,嘿嘿,我是有自知之明的。做废物可以,做装点就免了吧。”
  “老先生过谦了。”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刺伤了管宁老先生。不过,我觉得自己也是实话实说。
  “我相信自己还是很有才能的。”管宁笑了笑道,“但是我一生什么事情也没干,混在废物堆里,不承认自己是废物也是不行的,哈哈。”
  “这个,晚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一个人肯承认自己是废物,也是件了不起的事啊。”管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显得很愉快,也许是在自嘲吧。
  “除了在老先生这儿,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谁承认自己是废物。”我说的也是实话,一般的人,都认为自己很了不起。
  “我那位老朋友华歆,就承认自己是废物。嘿嘿。”
  “华大人是当朝名公,怎么会是废物呢?”
  “当初,华歆在江东孙权的手下。曹公下诏书征辟他,孙权不肯放人,华歆对孙权说:‘我留在您这儿也是个废物,不如送给曹公做人情算了。’这话可是他自己说的,嘻嘻。”
  “晚辈才疏学浅,没听说过这个故事。我想,华大人是故意谦虚,或者蒙蔽孙权吧?谁不知道华大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呢!”
  “他当豫章太守的时候,有军有民,有城有池,有粮有草,可是孙策带了几千人一打来,他倒兵不血刃,开城投降,完全忘了自己的职责。你说,他不是个废物是什么?”管宁说到这里,眉毛往上一扬,显得很激愤。
  “哦,这些故事晚辈不知道。如此看来,华大人倒是徒具虚名,怪不得他要让位给你老人家呢?”
  “他这个人就是爱弄虚名,他让位给我,其实就是做个姿态,表示自己有让贤的风度,我才不会陪他演戏呢!”
  “晚辈明白了,你老人家不肯做官,有一条重要原因,就是看不起华歆,不愿与他为伍。我说的对不对?”
  管宁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古怪。看完之后,他垂下眼帘,有点劳累的样子。我知道今天已经谈得太多,应该告辞了。
  “如此,晚辈先行告退。明天我才再来拜访你。”
  “我今天说得太多了,你走好,邈儿,送一下。”
  管宁的头微微垂下,好像快睡着的样子,不过腰板仍然很直。

第十章:
(也是一个未完稿,2002年6月16日。不是翻检,竟忘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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